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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藤康弘:“苏翊鸣教练”光环下的“少年感大叔”

2022-09-22 00:00:00

[编者按]

1972年9月29日,中日签署《中日联合声明》,实现了两国邦交正常化。

五十载冷暖起伏,半世纪沧桑巨变。共同的记忆、特别的联结、持续的接力,过往的中日友好瞬间,观照着当下时代激流里的行与思。

澎湃新闻联合中国公共外交协会,推出“50年50人”专题报道,对话50载中日关系的塑造者、开拓者、践行者,展望未来全球变局下中日关系“下一个50年”。

暴雨中的夏日清晨,在日本埼玉县岚山町的旱雪滑雪训练场,佐藤康弘戴着棒球帽站在出发台上,一手叉腰一手举着手机录制运动员的滑行和跳跃动作。被问到这一跳表现如何时,他紧皱眉头,“唔……马马虎虎”,然后突然笑起来说,“‘马马虎虎’这个中文词语真可爱”,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线,那种直白的快乐极具感染力。

在日本经营着一个滑雪训练场,和一群平均年龄10多岁的孩子朝夕相处,身为单板滑雪教练的佐藤康弘尽管鬓角已有白发,却仍有着强烈的“少年感”。他同时担任日中两国选手的教练,在训练时常常日英双语混合,还会夹杂着少量中文,比如“走直线”、“很好”之类的简单词语。

因为性格开朗,爱抛梗搞笑,佐藤康弘和运动员们非常亲近。但他在讲解技术动作时秒变严肃脸,“直球式”指出技术问题,原地示范动作要领,甚至细致到脸偏转的角度。

他在中国更多地被人们称为“苏翊鸣的教练”。中国单板滑雪运动员苏翊鸣在北京冬奥会的单板滑雪男子大跳台比赛中夺冠,给这位日籍教练带来了耀眼的光环。面对热情的中国粉丝,佐藤康弘乐于在微博和视频网站bilibili上分享自己和苏翊鸣的日常视频,他形容和“小鸣”的关系介于父子、朋友、师徒的多重关系之间,并在采访现场直接视频连线苏翊鸣,两人互相调侃。

在佐藤康弘心中,中国选手和日本选手并无差别,希望帮助他们冲击职业巅峰,但从长远来看,愿望不仅限于此。

背离“初心”的教练之路

澎湃新闻:您出生于日本广岛,并不是盛行冰雪运动的地方,一开始如何接触到单板滑雪这项运动?

佐藤康弘:高中毕业后去加拿大留学时,和朋友们一起去单板店,看到单板很便宜,于是就买了一块去滑雪。第一次滑的时候我就和周围的朋友说:“我可以成为职业选手”。但事情似乎并没有那么顺利,我没什么天赋,但太热爱单板滑雪了,想要滑好的心情比别人更强烈。那时候一边上学一边滑雪,但我真的不擅长学习,当时感觉只有从事单板滑雪人生才会成功,心里想着“绝对要成为职业运动员”,为此做了很多功课。

我接触单板的时候,奥运会只有“单板滑雪U型池赛”,而我滑的是大跳台和坡面障碍技巧。以前,滑雪是一项比现在更贴近潮流文化的运动。举个例子,当时成为职业滑雪运动员意味着可以登上杂志、参加电视节目,变身“网红”运动员。我向往那样的生活,于是不断磨炼自己的技术,参加各种活动。

澎湃新闻:运动员在赛场上万众瞩目,而教练更多的是幕后付出,从事教练这一行与您最初的想法或许不太一致,是怎么走上教练之路的?

佐藤康弘:这不得不提到日本单板滑雪大跳台选手鬼冢雅,认识的时候她才9岁,我们在同一个滑雪队里,因此在滑雪过程中会时不时对她提出建议。她认真训练后在世界锦标赛中获得了冠军。对于我来说,这是无论滑多久都难以企及的高度。当时,她是史上最年轻的单板滑雪世锦赛冠军,受到媒体极大关注,乘出租车时司机都会聊起单板滑雪的话题。既然我自己可以达成的成就有限,就想给年轻一代提供经验和指导,作为教练可以培养出更多运动员,于是转换了职业赛道。

澎湃新闻:作为教练不仅要钻研专业技能,还要与运动员保持沟通并激励他们,在这一过程中遇到过什么困难吗?

佐藤康弘:每天都在想怎么让孩子们滑得更好,开心且享受。如果真要说困难的话,可能是在指导孩子的时候处理与家长的沟通问题。比如,通常年纪小的选手会有父亲或母亲陪同训练,家长的评语会影响孩子的状态,他们有时会对训练提出一些建议,但其实家长最好不要过度介入专业领域。一开始要去制止这种行为,我会觉得有点困难,但现在已经明确了自己作为教练的身份。苏翊鸣的家长很好,把孩子交给我训练之后什么都不说,只是在一旁加油,因此他的成功也在情理之中。

父子、朋友、师徒

澎湃新闻:能否谈谈您第一次和苏翊鸣见面时的情景?

佐藤康弘:2017年在中国举行的香蕉公开赛(编注:亚洲最高级别的单板滑雪坡面障碍技巧赛事)上第一次见到苏翊鸣,当时听说他是中国最年轻、表现最好的选手,在看苏翊鸣滑的时候觉得不错,但有点普通,如果不接受系统的训练,他的天赋就浪费了。之后,有熟人找到我说“能不能指导苏翊鸣选手?” 苏翊鸣和他的父母一起在北京的机场与我面谈了这件事。

澎湃新闻:苏翊鸣在北京冬奥会赢得单板滑雪大跳台金牌后,扑倒在您的怀中哭,激动地用英语说:“I love you”。而您提到常在赛前对苏翊鸣说“I love you”。这样亲密关系令许多人感动,您如何看待和苏翊鸣的关系?

佐藤康弘:有时是父子,有时是朋友,有时是师生,有时是教练和运动员。说起师徒关系,始于四年前,当时并没有说“我作为日本教练,和你一起通过单板滑雪朝着奥运会进发”。冲击奖牌的意义在于,我们之间不只是单板教练和运动员的关系,日本和中国、中国和日本一起携手合作,这件事本身就很有意义。这是我们最看重的一点,当时我们这样聊过,小鸣听后也连声说,“是的,是的”。这是我们一路走来的关系。

我之所以有上述想法,是因为最初接受中国队执教工作时,中国国家体育总局领导对我坦诚地说:“中国和日本今后在亚洲应该齐心协力共同发展,希望体育成为中日友好的桥梁。”听后我很感动,和苏翊鸣选手朝着这个方向努力。苏翊鸣是有潜力的选手,性格好、很快乐。 以登顶世界最高水平为目标,日本人和中国人齐心协力干成大事之后就会发现,日中友好是绝对存在的。

澎湃新闻:距离北京冬奥会已经半年多,到现在为止都难以忘怀的瞬间有哪些?

佐藤康弘:奥运会结束后的两周,有海量信息在脑中盘旋,难忘的瞬间实在是太多了。苏翊鸣在北京冬奥会单板滑雪坡面障碍技巧项目上拿到的是银牌,这是误判导致的,所以非常惋惜,但是已经无法改变,因为坡面障碍技巧是非常难的项目,成功与否其实只在于微妙的差异。他在比赛中发挥良好,虽说拿到银牌也非常开心,能夺金当然更好,这么想来多少还是会有些沮丧,但是苏翊鸣和我的想法一样,既然无法改变,就接受事实、再接再厉。

澎湃新闻:新冠疫情给跨国指导带来了困难,您是如何克服的?接下来您的目标是什么?

佐藤康弘:在疫情期间,小鸣每天给我发训练视频,一直问我“怎么办” “这样可以吗”,像这样持续了一年半左右。尽管疫情对训练产生了影响,但在线上频繁交流,感觉更了解小鸣了。原本我还担心因为线上交流,小鸣会越来越松懈,觉得自己已经做得很好。但是他并没有,一直认为自己做得还不够好,不断进步,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孩子与众不同。

从苏翊鸣获得金牌的那一刻起,我就收到很多采访邀约,有来自日方的也有中方的。当中国领事馆方面来联系我说,“为了日后的日中友好和中日友好,可以一起出力吗”,我感到非常开心。接下来我会继续指导苏翊鸣,在帮助中国单板滑雪发展的同时,也想让日本的这项运动继续发展。

单板滑雪的最大魅力在于,可以通过这项运动结识很多朋友,形成自己的社群,同行滑雪。我希望有一天,中国和日本的单板社群能够融合,享受滑雪运动带来的乐趣。

中国冰雪运动市场极具商机

澎湃新闻:作为日本教练,在决定执教中国选手时有什么纠结和困惑吗?

佐藤康弘:日本人对中国有很多不了解的地方,也有许多误解,新闻时而出现相关负面内容。我的朋友们对于我做中国队教练没说什么,只有之前公司的一位职员开玩笑说,“佐藤教练,这样可不行,只训练日本选手就行了。”

从我的角度来说,指导日本选手的同时,如果指导苏翊鸣,在时间分配上的确会出现不平衡的状况,“这样会不会有些不妥?”我也有过这样的纠结,但是最终克服了这个问题。我作为日本人,“以日本为重”这样的爱国情绪很重要,但我认为有比这个更重要的东西,从长远来看,我和中国的孩子们交流也有非常重要的意义。

澎湃新闻:您同时执教中日两国选手,在相处和指导方式上有什么区别吗?

佐藤康弘:其实无论是日本选手还是中国选手,没什么不同,只是语言不一样而已。最初接触中国选手时需要通过翻译进行交流,随着选手们学习日语和英语,我也努力学习汉语,像苏翊鸣和荣格的英语都很好,所以沟通完全没问题。

在训练过程中,中国选手有时会问“我该怎么做” “为什么我做不到这个动作”之类的问题。但是,在中国有尊敬师长的文化,在回答老师时很多选手往往只会说“好的”,可能反馈相对较少。

对于表现不好的选手我会直接说出来,如果是技术方面的问题完全没关系,可能是我教学方法不合适。但如果是选手没有干劲或是不愿意自我挑战,我会比较严厉地指出来。中国选手都想长久地留在国家队,所以我会对那些缺乏动力的运动员说:“如果不加油就会被‘炒鱿鱼’”,或者说“你退队吧”,大家就会很惊诧。有时候也会对年纪很小的选手开玩笑说,“下次再这么玩,警察就来了。”但是对于14岁以上的选手,就不能再开玩笑了,需要更加认真和严格。

澎湃新闻:在冰雪运动领域,如何看待中日合作的前景?

佐藤康弘:中国的冰雪运动尚在发展中,以北京冬奥会的成功为契机,单板、双板滑雪等雪上和冰上运动都变得非常受欢迎。我和苏翊鸣以及荣格选手一起,让更多中国人认识单板滑雪并对此产生兴趣,也有更多人开始滑雪,这是我真切的感受。

当然,中国从市场规模上来说相当庞大,拥有14亿人口,可以单板和双板滑雪的地方有很多,这对于运动产业和从事冰雪运动的全体从业者来说,是一个极具商机的市场,特别是对经济的推动,作用尤其显著。

近十年,中日两国对彼此的印象似乎都不是特别积极。如果我不是到中国执教,对于这个国家的感觉可能也会是“有些可怕”,但是到中国之后发现完全不存在这种情况。所以说,首先要互相了解,可以通过滑雪来增进了解。疫情结束之后,请中国朋友到日本来玩,在日本雪场体验滑雪的乐趣,去感受“日本是这个样子”,并且将自己的真实感受带回国内。同样,我也希望日本人多去中国旅行,去感受“中国原来是这样的地方”。我相信互相深入了解对方的人会越来越多。

[人物简介]

佐藤康弘,1975年出生于日本广岛县,18岁首次接触单板滑雪,23岁成为职业单板滑雪运动员,作为职业运动员活跃6年。他作为单板滑雪教练,曾执教过日本滑雪名将鬼冢雅和大冢健。2018年,他开始担任中国运动员苏翊鸣的教练,2022年入选北京冬奥会中国体育代表团名单,担任单板滑雪大跳台及坡面障碍技巧队主教练。目前,他在日本经营两家滑雪训练场,执教中日两国的单板滑雪运动员。